为文学而生迟子建散文

发布日期: 2020-01-05 22:08:03 浏览次数: 3 作者:

非得要大富大贵攀上欲望的颠峰才算成功,

就像在不起眼的沙堆里,

非得要举刀扛枪闯荡江湖才算不须此行吗?怎样的人生才算精彩,迟子建的文字告诉我们平淡的生活同样值得赞颂,她写在天桥下摆摊卖玉米的普通小贩,写平平凡凡的女子的手,她总能淘出耀眼的金子,写小镇上的一个老哑巴,写蚊烟中的往事我们平日里司空见惯的人。

她是一个具有诚意的玉米人。

全都成了精彩至极的故事,经她手中的笔一点拨,守着炉子里心灵的炭火。为我们精心焙制诱人的食粮;晚夏。

玉米成熟了;

用一个铁皮箍起的炉子,

街头做烤玉米生意的乡下人多了起来,有一天,在离我家很近的中山路上,我遇见了一个卖玉米的人,他占据着很好的地段!背靠着沃尔玛超市和工人文化宫;在过街天桥下:烤着。

玉米被竹签穿着,一穗穗地横在炭火上,他似乎害了伤风?不时地抽着鼻子;他的生意真不错,烤好的玉米很快被路人买。

在他旁边,

想买他几穗生的,

我想买四穗。

我以为他怕我跟他讲价,

他便剥了新的玉米。接着烤。摊开着一个大网袋,那里面装着至少上百穗的玉米。我不爱吃烤玉米。回家煮,我指着他烤着的玉米问;多少钱一穗,一块五;他转动着竹签,头也不抬地说:他抬起头,问了一句。你能吃四穗,我要买生的,回家去煮,他抽着鼻子。很干脆:

于是安慰他说:

我买生的。

那也不卖,

也按一块五一穗的钱给你。他坚决地说:这让我大惑不解,你卖熟的才一块五。而我买生的是一样的价,我开导他。省了你的炭火,你怎么算不过?

他沉下脸,

那些要吃烤玉米的人,

竟然是这理由。

还省了你的力气,一听我嘲笑他不会算账。指着我庄严地说:卖给你生的,要是不够吃了怎么办?我心底里骂着他。

掉头而去;到了中山路革街相交的路口,我碰到了另一个烤玉米的人。顺利地买了几穗生玉米。我以熟玉米的价钱了。摊主显然明白这买卖划得来,他笑着对我说:很高兴!好吃了再!

我提着生玉米走的时候。我站定了,又遇到了那个不卖给我玉米的人,示威性地晃悠着手中的玉米;他在招揽生意的。

夏季过去了,

看到了我,也看到了那兜玉米,他张大了嘴。好像的提着的,很惊恐的样子,是一颗颗手雷,他别过身去;连打了几个喷嚏,然后回过头来。接着烤他的玉米。那么地安闲,那么地从容,街上烤玉米的人都不见了。有一天路过。

在苍茫的蓝色中。想起了他清瘦而黧\的脸。我忽然想起了那个烤玉米的人。以及他灵活地转动炭火上的玉米时的知足的神态,我忽然觉得他是一个身上洋溢着神灵之光的人,他为了一个信念。拒绝唾手可得的。

可以甘心承受坚持自己的信仰而带来的生意上可能的冷清,

或者说是一种责任,他这种固执,难道不可贵吗?可以笨一点;可以放弃一点现实的利益,我愿意做这样一个玉米人,守着自己的。

为那些爱我作品的读者。

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?

为外出打工的男人打点行装,

当然也有耽于刺绣,

精心焙制食粮;一般来说:女人的手都比男人的要小巧,绵软和细腻。不是常常有人用纤纤素手,十指尖尖如细笋来形容女人的手吗?旧时代女人的手真正是派上了用场;扯着细长的麻绳纳鞋底,擦锅抹灶,给公婆端尿盆,洗尿布等等。真是不一。

只感觉那手充满灵性地又要动起来,

抚琴而歌,拈扇捕蝶的小姐的手。但那不是大多数女人的手的命运。所以也就略去不计了。女人的手虽然备受辛劳。灵巧而充满光泽,但很奇怪它们总是保持着女性的手应有的本色。看许多古代的仕女图;画得最美的不是眼睛和嘴,它们光滑美丽,而是那一双双安然垂在胸前的手,几百年过后,再看那画中的女人;像玉一般荧荧。

现在的女人不必那么辛苦了!

但是她们照例要下厨房,

若是她们有好心情!

仿佛又要去挑油灯的灯花,又要到河边去OO@@淘米一样。又要撩开竹帘看一眼她屋里的男人,女人的手是经久不衰的,要照顾小孩子;她们仍然要洗衣。站在煤气灶前将葱花撒到沸油中。

她们还要编织毛衣,布置居室等等,她们用手使屋子一尘不染,连窗台上莳弄的花卉的叶片也纤尘不染,家里的空气真正是透明的,女人在忙碌这些的时候就丢掉了一些时光,她们的额头和眼角会悄悄起了皱纹,发丝的光泽不似往昔,但她们的手却仍然有别于男人,即使粗糙也是一种秀气的粗糙,于是我便想,女人的手为什么不容易?

我想其中的一个主要原因是由于它们经常接触蔬菜水果。

女人们在切菜的时候;

黄瓜的清香汁液横溢而出,

土豆乳色的汁液也在刀起刀落之间漫出。

以丰富的营养滋养着它们,

花卉植物和水的缘故。芹菜的浓绿的汁液也流了出来,柿子那猩红的汁液流了。

它们无一例外地流到了女人的手上;

使它们新鲜明丽,女人的手在莳弄花卉和长绿植物时必然也要沾染它们的香气和灵气,这种气韵是男人所不能获得的;女人大都。

洗衣水的每一次浸泡都使得手获得一次极好的滋润!并不是鼓励女人都下厨房。我这样说:可是不下厨房的女人有味?

女人的手不容易老的另一个原因;我猜想是因为眼泪的滋养,女人爱哭;很少有人会任泪自流到脖颈衣襟而不管不顾,也很少有人会像古典小说中的女人一样拈着手帕擦泪,女人哭起来大多是鼻涕一把泪一把,手也就适时。

它只有在人极度悲伤和高兴的时候才夺眶而出!

一把一把地在脸颊擦个不停,眼泪是一个人的精华,它对女人的手的滋养肯定不同凡响。泪水在手的表皮上慢慢地透过毛细血孔浸透在人手的。

这时悲哀也就随之化解!

青春和希望的力量在渐渐回升;女人的手经过泪水的洗礼变得更加有活力?以上我所揣测的两点,最好不要被医学专家。

不然便免不了要深究我犯了如何如何的常识错误。我可不想唇红齿白地对簿公堂,我对一些常识性知识的千年不变总是深怀恐惧和疑虑,不去说它了,忘了哪一年在一本书上看到?女人在临终前比男人喜欢伸出。

她们总想抓住什么?

她们那时已经丧失了呼唤的能力,

她们表达自己最后的心愿时便伸出了手。也许因为手是她们一生使用了最多的语言,于是她们把最后的激情留给了手来表达。我用手来写作,也用它来。

我现在是这样一个女人,

切蔬菜瓜果,

包饺子;

但愿我苍老的手能哆哆嗦嗦地抓住我深爱的人的手。

腌制小菜。刷马桶,如果我爱一个人,我会把双手陷在他的头发间,抚弄他的发丝,如果我年事已高很不幸地在临终前像大多数女人一样伸出。

这时云雀来了,

最惧怕春风的。春风像一把巨大的笤帚。莫过于积雪了。悠然扫着大地的积雪,它一天天地扫下去。积雪就变薄了。阳光的触角也变得柔软了;冰河激情地迸裂,流水之声悠然重现,嫩绿的草芽顶破向阳山坡的腐殖土。达子香花如朝霞一般;东一簇西一簇地点染着山林;春天有声有色地来了;我的童年春光。

在一个偏僻而又冷寂的小镇,

是与一个老哑巴联系在一起的。一个有缺陷的生命,他的名字就像秋日蝴蝶的羽翼一样。

他有四五十岁的样子,

那上面裸露的青筋常让我联想到是几条蚯蚓横七竖八地匍匐在那里,

渐渐地被风和寒冷给摧折了,大家都叫他老哑巴;没人记得他的本名;出奇地黑,脖子长长的;出奇地瘦,老哑巴在生产队里喂。

一早一晚的,常能听见他铡草的声音,嚓嚓嚓。那声音像女人用刀刮着新鲜的鱼鳞,又像男人抡着锐利的斧子在劈柴,我和小伙伴去生产队的草垛躲猫猫时,老哑巴用铁耙子从草垛搂下一捆一捆的草,常能看见他,拎到铡刀旁,本来这草是没有生气的,但因为有一扇铡刀横在。

可他误以为我们把草垛蹬散了他会捉我们问责;

就觉得这草是活物,而老哑巴成了刽子手,他的那双手令人胆寒。就老是想逃跑。我们见着老哑巴,为了表示支持我们躲猫猫。他挥舞着双臂,摇。

做出无所谓的姿态,见我们仍惊惶地不敢靠前,他就本能地大张着嘴。想通过呼喊挽留我们,嗓子里发出呃呃的如被噎住似的沉重的气促声;却说不出一句话来,但见他喉结急剧蠕动。老哑巴是勤。

连鼾声都发不出来,

他在场院的围栏旁播上几行花籽,

他除了铡草。喂牲口之外。还把生产队的场院打扫得干干净净,冬天打扫的是雪,废纸和雨天时牲畜从田间带回的泥土,夏天打扫的是草屑,他晚上就住在挨着牲口棚的一间小屋里。也许人哑了;人们说他睡觉时无声无息的。老哑巴很爱花;春天时;到了夏天,五颜六色的花不仅把暗淡陈旧的围栏装点出了生机,就是那些过路的人见了那些。

要为一座大城市的花园挖上几千株的达子香花,

也要多望上几眼。还把蜜蜂和蝴蝶也招来了,这老哑巴种的花可真鲜亮啊!他娶不上媳妇,一定是把花当媳妇给伺候和爱惜着了!有一年春天,生产队接到一个任务,活儿来得太急;人手不够。队长让老哑巴也跟着上。

队长本想在通铺中央挂上一块布帘,

老哑巴很高兴!因为他是爱花的,达子香花才开,它们把山峦映得红一片粉一片的,老哑巴看待花的眼神是挖花的人中最温柔的,社员们就宿在山上的帐篷里,由于那顶帐篷只有一道长长的通铺,男女只能睡在。

队长就让老哑巴充当帘子。

睡在中间。

老哑巴开始抗议着,

使男女分开。但帐篷里没有帘子,他的左侧是一溜儿女人。右侧则是清一色的男人;但又一次次地在大家的嬉笑声中被按回原处,他一次次地从中央地带。

后半夜,他终于安静了。有人起夜时,听见了老哑巴发出的隐约哭声,老哑巴还在生产队里铡草;从山上归来后。只不过声音不如以往清脆。不是铡刀。

那一年。

我们的小镇仍如从前一样,

就是他的气力不比从前了。也不爱打扫院子,他没有在场院的围栏前种花,队长嫌他老了。常蜷在角落里打瞌睡;学会偷懒了。打发了他,他从哪里来?是没人知道的,就像我们不知他扛着行李卷又会到哪里去一样?经历着人间的生离死别和大自然的风霜雨雪;达子香花依然在春天时静悄悄地绽放,依然有接替老哑巴的人一早一晚地为牲口铡着草料,但我们总觉得少了点?

我们喜欢将饭桌放置在院落里吃晚饭。

原来这小镇是少了一个沉默的人一个永远无法在春天中歌唱的人,如果是夏天;如果火烧云又把西边天映红了的话,这时候必不可少的,是笼。

笼蚊烟其实很简单,

将它们均匀地散开,

因为傍晚的蚊子很活跃。先是用一蓬干树枝将火引着,让它燃烧一会儿,就赶紧抱来一捆蒿草。压在火上;这时丝丝缕缕的青烟就袅袅升起了,蚊子似乎很不习惯这股在我们闻来很清香。

它们远远地避开了;

我们就可以轻松地吃晚饭了;

这酱都是自己家做的。

家庭主妇们煮熟了黄豆。

再把它们揉捏成砖头的形状,

这样对着青翠的菜园和绚丽晚景的晚饭。是别有风味的;饭桌上通常少不了一碗酱,寒风还在肆虐的时候,每年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一过,做酱的工作就开始了,把它捣碎。等它凉。

这种酱块到了清明之后,

将酱块掰开。

就是搁在菜园的中央。

用报纸一层又一层地裹了它们,放置起来。自然风干了。放到酱缸里;将它身上已经脆了的报纸撕下来。兑上水和盐;酱就开始了发酵的过程。酱喜欢阳光。所以大多数的人家不是把酱缸放在窗跟前,阳光和风真是好!

未等它充分发酵好!

那都是接受阳光最多的地方,用不了多久,酱就改变了颜色,由浅黄变为乳黄直至金黄。香味隐约飘了出来。一些贪谗的人受不了它的诱惑,并且自然地把酱汁调和均匀了,就盛着它。

占统治地位的就是酱了。

比如明叶菜,

鸭子嘴,

夏日的晚餐桌旁,野地和菜园,野地的菜自然就是野菜了;野鸡膀子,水芹菜,老桑芹和柳蒿芽,野菜通常要在开水中焯一下:让它们在沸水中打。

捞出来,

攥干了再吃,

明明看到了大片的水芹菜和鸭子嘴,

说它身上有股子奇怪的气味。

用凉水拔了,野菜中。我最爱吃的就是老桑芹,所以采野菜时。我还是会绕过它们?去寻觅老桑芹,很多人不喜欢吃老桑芹。像药味,可我却格外青。

因为有了酱;就有了采野菜的乐趣。就说是采野菜去了,你可以堂而皇之地提着篮子出了家门,你愿意在河边多流连一刻,看看浸在水中的柔软的云;你愿意在山间偷偷地采一些浆果来吃,大人们依然是不知。

但野菜是分季节的,

春季和初夏吃它们是可以的,

它们就老了,

这时候伺候晚餐桌上酱碗的,

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踏入家门。反正有那么几种野菜横在篮子中!等到天气越来越热的时候。吃不得了,就得是园田中的蔬菜了;香菜和小白菜水灵灵地闪亮登场了,只需把它们在清水中洗过:

另一个人则可能把香菜卷上一绺,

园田中的菜适宜于生吃;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,这个人拿棵葱;那个人拿棵菠菜。大家纷纷把这些碧绿的蔬菜伸向酱碗,吃得激情飞扬的,而此时蚊烟静静地在半空浮悬,晚霞静悄悄地落着,天色越来越黯淡;大家的脸上就会呈现出那种知足的平和。

我最钟情的酱,

是炸鱼酱。水泡子里有鲫鱼。柳根和老头鱼。鱼来自草甸子中的水泡子。父亲用一根柳条杆为我做了杆鱼杆,虽然它不。

水泡子中的鱼不似河里的。

都是小鱼,

我钓回来的鱼。

但钓起鱼来却不含糊,它长不大,而且由于是死水,鱼有股土腥味,所以决不能清蒸和调汤喝。只能放上浓重的调料煎炒。

基本都是把它连着骨头剁成泥,舀上一碗黄酱,炸鱼酱吃了。只要晚餐桌上有一碗鱼酱,园田中的蔬菜就遭殃了。一盆青菜往往不够。再拔上一盆;可能还是不够?不把酱碗蘸得透出瓷器的亮色,我们的嘴是不会罢。

似乎还很害痒,

酱缸其实是很娇气的,它的脸要蒙上一层白纱布。以防蚊虫飞进去,它像小孩子一样需要精心呵护着,弄脏了它。要经常用一个木耙子捣一。

一看雨要来了,

而我出了教室后会一路飞奔回家,

它喜欢晒太阳。把它身上的白醭撇出去,它还惧怕雨水,所以酱缸旁通常要放着一块玻璃,就把它盖上去;我就很心疼家中的酱缸;有的时候在学校上课;一听到雷声轰隆隆地响起。撒谎说要上厕所,就举手跟老师请假。冲进菜园,盖上酱缸,酱没被淋着。蚊烟稀薄的时候。我却会在返回的路上被雨水打湿,火烧云也像熟透了的草莓似的。

我们吃完了晚饭。

或者是打着饱嗝去火炕上铺被窝。

天也就越来越陈旧。蚊子又三三两两地回来了,我们把饭桌撤了。打扫干净笼蚊烟的灰烬。站在院子里盼着星星出来,我还记得父亲酒足饭饱在院子中看天时。他会得意地喊我妈妈出来,如果被飞回的蚊子给咬着了,说他很招人稀罕,母蚊子又啃他的。

以为爸爸在开玩笑。

而雄蚊吮吸的则是植物的汁液。

火烧云也依然会在西边天燃烧,

我们那时就都会发出快意的笑声;长大后我才知道:父亲说得也没错;吸食人的血液的确实都是雌蚊,如今曾说过这话的父亲早已和着飘渺的蚊烟去另一个世界了,菜园依然。

仍能听见铡刀嚓嚓嚓的声响,

只是一家人坐在院落中笼起蚊烟吃晚饭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,让我在回忆蚊烟的时候;为那股亲切而熟悉的气息的远去而深深地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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